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舒乙,作家老舍的長子。1935年生,滿族,作家、文學評論家。以下是他接受
採訪,談談從過去到現在,中秋節給他的感覺。
問:中秋節馬上就要到了,您怎麼看這些傳統的節日與我們的文化、與老百姓
生活之間的關係呢?
舒乙:很多民族把傳統節日當做非常重要的活動,通過有意思的形式來演繹自
己民族的文化精神。假如沒有特殊的形式,就沒有區別於日常生活的標誌物。
而節日恰好是這樣一種形式,跟日常生活區別開,才顯得更突出、格外有意思
一些。比如中秋節吧,最突出的是月餅、是兔兒爺、是明亮的月亮,是大家的
團圓,這些內容都是平常沒有的。正由於有了這些形式在裡頭,大家才能在節
日裡找到新的興奮點,甚至會故意弄出更多特殊形式來充實和維護節日,使平
淡的生活突然間有了新的熱鬧點,突然有了大家聚在一起的理由。這樣,節日
就顯得非常與眾不同。其他節日,比如端午節、清明節,我想也是這樣。
問:一個節日,對民族傳統文化更深層次的意義和價值,表現在哪些方面?
舒乙:節日有一種民族的凝聚力、親和力在裡面,這點是很重要的。老舍先生
寫過一本非常有名的長篇小說《四世同堂》,恰好描寫了節日:「日本人把北
京占領了,大家都成了淪陷的居民、成了亡國奴。即使這樣,人們也要過節。
到中秋節了,老人到街上去,想買個兔兒爺給自己的小孫子,買點月餅、買兩
盆菊花回來。可是由於日本人占領,沒有兔兒爺了,沒有菊花可賣了,沒有節
日可過了。他突然就覺悟到──亡國了,連咱們的節都過不成了,連兔兒爺都
沒有了。」你看,由於一個節日,甚至連非常微小的幾個節日象徵物沒有了,
就讓人一下子大徹大悟,突然覺得天下大變,已經淪為亡國奴了。這件事就傳
遞了,傳統節日對一個民族的心理是多麼重要,它可以使最普通的老百姓,一
下子明白非常深刻的道理。在這裡,過節跟窮富沒有任何關係,它反映了整個
民族的一種心態、一種習慣,再窮的人也要過節,它是一種全民族的活動。
問:現在有這樣一種現象:中秋節成了「月餅節」,端午節成了「粽子節」,
元宵節更不用說了。過節似乎就成了「吃」。您覺得是否要靠吃,來維持這種
傳統?
舒乙:這種現象是非常不正常的。原來,老百姓過節的內容非常豐富,後來由
於一些運動和某些人極左的作法,把這些全都衝擊掉了。最後只剩下非常可憐
的、一點點吃的東西,以至於現在的孩子以為過中秋節就是吃月餅,過端午節
就是吃粽子,過元宵節就吃元宵。其實絕對不是這樣。過去豐富到極點的民俗
文化,卻統統在我們這代人手裡被遺棄掉,太可惜了。這些東西破壞容易,再
要建立起來多難啊!傳統就怕這樣,一下子割斷了,多少代都恢復不起來。
問:現在的人們,特別是年輕人對傳統節日似乎失去了興趣,卻愈來愈喜歡過
一些「洋節」,您怎麼看這種現象呢?
舒乙:這個我覺得有很多原因。在我看來是因為外國那些節日沒有經過大的衝
擊,慶祝形式被完全地保留了下來。形式都是看得見的,學起來很容易。相反
地,我們自己的節日慶祝形式被廢除了,又沒有現成的可學,加上人們對傳統
知之甚少,再要搬出來恢復也很困難,所以很容易就被疏忽了。其實中國原來
的節日文化比西方豐富很多,可是這些都被破壞了,甚至現在的年輕人幾乎完
全陷入無知狀態。當然,盲目的崇外,一看到外國正在流行的東西就趕快搬過
來,可能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。
問:現在有些專家倡議增設清明、中秋等民族節日為法定假日,以保護傳統文
化,使其得以延續,您覺得這麼做意義大嗎?
舒乙:我覺得光靠放假是沒有用的。節日慶祝形式的恢復,才是更實質的東西。
現在,要把這些形式撿起來是很難的一件事,因為好多傳統一旦丟失,就真的
失傳了,也沒人想得起來。比如說,中秋節很快就要到了,現在兔兒爺卻不賣
了,光放假沒有兔兒爺,恐怕也不行吧。這種文化的載體沒有了,傳統的風貌
被丟掉,是件很可悲的東西。
問:經常看到您在媒體上呼籲對北京舊城、四合院、名人故居進行保護。和這
些有形的古建築、古文物相比,無形的傳統習俗、節日,在您看來,對傳統文
化的延續,哪個意義更重大?
舒乙:兩個都重要!你看聯合國提出的無形文化遺產,就把風俗習慣都算在裡
頭。其實這些傳統的東西,無論是有形還是無形的,一旦被破壞了都很難恢復
。無形的東西,像音樂、舞蹈、戲劇等,每年都以很快的速度在消亡,其餘的
包括服裝、語言、方言等消失掉的也不計其數。有時看一些少數民族的表演,
光看那些舞蹈的鞋就覺得好笑——傳統的繡花鞋、草鞋不穿了,通通變成了旅
遊鞋、塑膠底鞋,那樣還叫什麼民族服裝?其實,繡花鞋、草鞋那些東西具有
強烈的民族性和個性,非常好,可是這些在當地人眼裡卻是落後的。現代化,
把所有東西都衝擊了,價值無窮的東西,被當做最落後的被消滅掉了。過去,
我們特殊的食品、小吃,大多數都沒有了,而是換成了麥當勞、肯德基。社會
發展得太快,很多東西連挽留都來不及,不容你解釋、闡明就過去了,再找也
找不著了。
問:最後,請您談談記憶中印象最深、或者最有詩意的一個中秋節。
舒乙:過去的中秋節,光說兔兒爺就夠特別的了。因為感覺從前的那種節日氣
氛是非常別致的,比現在高出去不知多少,也不覺得哪個年頭的節特別,一律
都是熱熱鬧鬧、喜喜慶慶的。童年的時候,兔兒爺就是中秋節的象徵,沒有了
兔兒爺好像就不是中秋節。孩子們都得買兔兒爺,大家都覺得要是連兔兒爺都
不買,那還怎麼得了。可惜,解放後這些都消失掉了,沒有了。現在幾十年過
去了,幾代人過去了,匠人沒有了,手藝丟了,原初的那種意境、感覺更是難
以恢復。再想回味滿大街兔兒爺的時光,也只能在記憶中了。
(輯錄自:謝洋著,中國青年報 2005/3/9
http://news.163.com/05/
0309/10/1ED8C7EI00011247.html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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